安全区里此时一片寂静。

  这个世界本就单一的过分,似乎从没有鸟兽虫鸣。而现在就连夜晚偶尔会有的细微的人的私语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种仿佛死一般静。

  睡眠胶囊里的人没有睁开眼睛。

  胶囊外巡逻的护卫们倒在各个地方。

  然后在这片寂静之中,慢慢地响起了有节奏的、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腰间还围着义务服务助人的围裙。

  他看起来十分能干且居家,只是此时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却让人只看一眼就心惊肉跳——

  他把其中一个小球扔到了一个睡眠胶囊里。

  然后,这个胶囊就在几秒钟内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被火焰吞噬的胶囊里的人似乎发出了最后的惨叫又似乎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这火光之中。

  总之,随着这个睡眠胶囊的燃烧,里面的人再无生机。

  因为安全区里的胶囊是按照横竖排列的,一排胶囊紧紧连在一起、一排又有三层。

  于是当这个在这一排中间的睡眠胶囊燃烧起来的时候,那凶猛的火舌就直接舔舐到了隔壁两边和上下。

  在最中间的睡眠胶囊彻底燃烧殆尽的时候,它的上下左右都开始燃烧起来了。

  这一个小火球,就像在枯草遍地的平原中一样、以零星的火点燃烧了整个大地。

  而这个小火球燃烧了这整整一排的、至少50条生命。

  熊熊燃烧的火焰甚至照亮了一片漆黑的天。

  而那个正在行走的人却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像是一个巡视自己领土的国王一样、打算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一步一步的看完他的整个火焰的国度。

  他连续烧了三排睡眠胶囊。

  终于在要烧第四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在他面前出现了这漆黑寂静的夜里除他之外的另一个还苏醒着的人。

  “……哎,陈哥,你竟然还能站在我面前。我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这样不算是意外。”

  小尧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从见到陈哥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能活到最后。”

  “现在看来,我的直觉完全没错啊。”

  陈是金看着面前的青年,倒是轻叹了口气:“我反而是有些意外了。我原本是把你当成绝对不会生病的那个人看的,现在看来,你的病才是最严重的。”

  尧龑猛地抬眼,声音都变得有些阴森:“我有病?”

  “哈哈哈!你竟然说我有病!”

  “陈是金,你这个人也不过如此啊!”

  “你猜的没有错!我才是整个无病之城里唯一没有病、也绝不会病的那一个!!”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你觉得疯狂吗?觉得残忍吗?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尧龑嗤笑:“我不过是在清理这个该死的世界而已!”

  陈是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眉稍。

  尧龑木着脸看着他:“这十天短时间难道还不足以让你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迟早要被病毒全部占领的世界?”

  “没有人能够逃过【病】,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他们全都在睡梦中死去。做着美梦死去,总比最后疯狂痛苦的死去要好的多,不是吗?”

  “以及……”尧龑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他此时眼中的神色,和几天之前那疯狂暴躁的陈是金,也相差无几了。

  “要是昨天的我,我大概多少会同意一下你的说法。”

  陈是金慢慢开口。“毕竟昨天我还在发疯。”

  “但现在好歹我也是清醒的,你所有的话里都少了一个最关键的理由。”

  尧龑阴沉着脸看他:“什么理由?”

  陈是金耸耸肩,“你想让他们死,问过他们自己的意见了吗?”

  尧龑原本正在等待一个多么强大的理由呢,此时听到陈是金的话差点被气笑了。

  他猛地一挥手,就有无数火星从他手中飞出、轰然落在后面那些没有被烧着的睡眠胶囊上、一瞬间带起了无数冲天的火光!

  “可笑至极!我想让他们死、他们就要死!我何必询问他们的意见?!”

  而且不用想都知道,那意见会是什么样的答案。

  人这种存在,当然是贪生怕死的。

  陈是金扯扯嘴角:“可要是他们就是想要痛苦的活到最后,争取那一线生机,你不就罪大恶极了吗?”

  尧龑听到这个话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都已经进入这个世界了,什么样的蠢货还期待着一线生机啊?”

  “人类的贪婪与欲望真是永不停歇!什么时候都要争那一线生机!!癌症要争、未知传染病要争、地震、火山、海啸山崩也要争!!

  和人争、和物争、和自然争!甚至!还争朝夕、争寰宇!!”

  尧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冰冷。

  “可他们到底争得了什么?”

  陈是金看他:“他们争到了灿烂的文明和宇宙星河。”

  尧龑笑起来:“可最后不还是难逃一死?甚至灭亡。”

  “绝症之下,没有生还。”

  陈是金笑起来:“很多年之前,流感也是绝症。”

  尧龑:“可在这个世界里,人类没有时间。”

  所以,他们都得死。都会死。

  陈是金转头看向火海燃烧的一个方向,目光微凉:“那可不一定啊。”

  在那个方向,两人都看到一个浑身着火的人正努力着从睡眠胶囊里爬出来、即便身上着火也在拼命自救。

  他头上的小辫子已经快被烧光了、衣服也已经被火苗吞噬、灼烧着他的身体皮肤。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咬着牙、用无比坚定的目光往水箱那边爬。

  他的求生欲在这个无药可治的【病】的世界里,强到可怕。

  尧龑嗤笑着。

  而陈是金看着那努力往外爬的小辫子,开口:

  “那我要是想让你死,也不用询问你的意见咯?”

  在这句话被说出口的瞬间,尧龑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那里面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啊,如果你能杀死我的话。那当然不用询问我的意见。”

  “只是……陈哥,你大概杀不死我呢。”

  尧龑这样说着,整个人的身体就逐渐漂浮在了空中。

  他缓缓张开双臂,那一瞬间陈是金瞳孔骤缩——

  在尧龑的身后蔓延出了一个庞大可怖、甚至仿佛没有边际的“黑影”,那就像是这无尽的黑夜、像整个天空。

  此时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尧龑”,而是……这个【无病之城】的核心怪物。

  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融为一体。

  不,应该说是,在很早之前“尧龑”就已经被彻底吞噬。

  “陈是金……我…知道你!你杀死了……恐惧和人生囚笼……人生囚笼那个垃圾不配和我相比……但恐惧…能杀死他,你值得骄傲。”

  “可是……到此为止了。”

  尧龑身后的黑影不断翻滚膨胀:“不要把我……和那些……初级的统治者相提、并论——”

  骤然之间,那翻滚膨胀的黑影就像是扑天的黑色海啸一样拍向了陈是金、瞬间把他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当膨胀的黑影掠过之后,陈是金依然站在原地、却已经面色煞白、捂着心口不停的喘气。

  尧龑脸上露出嗤笑。

  “人类的勇者啊。”

  “抬头看看你眼前的我。”

  “记住,即将杀死你的是【病】,又名【绝望】。”

  “杀你之后,我就会是整个流亡之地的第四个王级吞噬者。”

  当尧龑说完这些的时候,他身后无尽的黑影化作数不清的尖叫的黑色灵魂再次冲击陈是金。

  这些黑色灵魂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永生永世无法安息的绝望。

  当第一个黑色灵魂穿过陈是金的身体的时候,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骤然像是变成了纸。

  然后在第三个黑色灵魂穿过他身体的时候终于控制不住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噗,咳咳!咳咳咳咳!”

  他看起来就要承受不住了,身体摇摇欲坠却还站在那里不肯倒下。

  尧龑对他的受伤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带着几分嘲笑:“陈是金,你不是……救世主吗?”

  “救世主,这么没用的吗?”

  “你怎么不用你的言灵来攻击我?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吗?”

  “又或者……”

  无数的黑色魂灵再次出现,尖叫着咆哮着冲向陈是金!

  “你就算开口也无济于事!!!”

  尧龑的声音和他身后黑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生疼。

  但更难听的尖叫却不是从陈是金的口中发出的,而是那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他握在手中的黑色灵魂!

  “叽啊啊啊——”

  在黑色灵魂痛苦的嚎叫声中,摇摇欲坠的青年缓缓站直了身体,把手中抓住的那黑色的东西猛地握紧。

  而后开口:“破碎。”

  砰。

  那黑色的像是心脏一样的东西瞬间破碎。

  “净化。”

  在碎裂之后黑色的碎片逐渐褪去了绝望的黑色,显露出不同的、灵魂的色彩。

  “……重生。”

  他伸手拖住那些崩碎的灵魂,而后合拢。

  便有重生的灵魂站在了他的身后。

  每当一个黑色的灵魂被他抓住,就会有新的破碎与重生。

  在这黑暗之中,显得无比刺眼光亮。

  然后,青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金色卡片,双手夹住向前一甩。

  “喂,迷途的羔羊啊。”

  “你该重新回到正义的怀抱了。”

  爷我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是绝杀啊。

  那金色的卡片在黑暗之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当光芒消失之时,“小尧”看到了站在他对面的——

  一、二、三、四、五?!

  五个穿衣打扮各不相同的自己。

  他们全都用无比挑剔的目光看着他:“就你看起来最不值钱。”

  来吧,死了几百年,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