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小说网>其它小说>缘由>第139章 冬夜知暖(13)

  “还有什么?”沈潜压着口气问道。

  陈容咬咬牙,他连开口陈述都觉得难堪,虽然事情是蒙自立做出来的,但身为成年人,更是身为一方刑警,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自己辖区内,让人有一种深切的无力与自责感。

  身为刑警,没有保护到民众;身为男人,没有关照到女性;身为成年人,没有照顾好孩童。

  明明不是自己犯的错,但痛苦是真的,羞耻也是真的,因此引来的愤怒则更为真实。

  “根据张乐宁所言,蒙自立第一次带蒙欣外出是在一年前,跟陶莹的口供基本对应;”柏非瑾开口接过了陈容的叙述,“第二次大约是四个月前,而第三次就在上个月……”

  “上个月?跟乐宁身上的伤有关系?”沈潜反应很快。

  柏非瑾颔首:“对,张乐宁并不真的清楚蒙自立带蒙欣出去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每次回来蒙欣都会大病一场,所以蒙自立晚上再准备带蒙欣出去的时候他挡在了门口……蒙自立盛怒之下殴打了张乐宁,并且准备强行带蒙欣离开,张乐宁到隔壁找路为求助……”柏非瑾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路为拒绝了。”

  沈潜只觉得嗓子里冒着股血腥味,凉意从背脊向外发散,让人不敢细想。

  陈容的眼底尽是血丝,他还能回想起刚刚小孩坐在自己面前,强作镇定地抿着唇,条理清晰地叙述着,但说话时声音是抖的,相互攥着的两只小手也是抖的。

  柏非瑾面色依旧平和,但眸子里是冷的,他说出口的是经过整理后客观、冷静的陈述,但只有他见过张乐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着哽咽着问他:“柏叔叔……你说……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啊?……我明明已经……明明那么努力地……那么努力去求他了……为什么……就是不能救救我们……”

  柏非瑾当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有一瞬间甚至厌倦得想要起身离开。这些问题也曾是他最大的梦魇,在黑夜里、在独处时,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翻滚,让人不得安生。

  他想他其实知道答案,那么些年,没人给出答案的时候,他便自己找到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他想张乐宁不会喜欢。

  那些哭着、喊着、跪着、求着,想向全世界求救的人,恰恰是不会有任何人来救的存在。

  但他看着张乐宁,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突然觉得也许张乐宁不用走到这一步,不需要再在无尽的绝望里自己领悟这些问题的答案。

  因为张乐宁比他幸运,可以那么早就遇上沈潜。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张乐宁的哭诉,最后半环着哭成泪人的小孩温声道:“乐宁,你知道吗?冬天冷,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什么叫温暖。”

  张乐宁当时懵懂地看着他,脸上是明晃晃的不解。

  “七天前,蒙自立在卧室打电话被阿夏偷听到,”柏非瑾接着道,“于是找蒙欣报信。当时路为和张乐宁都在,蒙欣惊惧之下险些发病,路为找蒙自立理论,结果反被蒙自立叫人围殴,威胁他老实点不要多管闲事……但混乱之中蒙自立失手误伤了蒙欣,导致当天生意没做成。”

  “而两天前,也就是事发当日,蒙自立大概觉得蒙欣伤养好了,所以又起了心思,路为得知后连捅六刀将人杀了。”沈潜气极之下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推测道。

  “是,”柏非瑾道,“基本是这样的。蒙自立将蒙欣关在家里养伤,事发当日蒙自立到房间里吩咐蒙欣晚上随他外出,张乐宁偷着从二楼翻窗跑去找路为,路为赶到后蒙自立出言嘲讽并将他向门外推搡,两人肢体接触时路为突然拔刀将蒙自立当场杀害。”

  几人都不知该作什么评价,其实从警多年,他们对路为这样的人并不陌生,平常看起来不声不响忍气吞声,一旦爆发起来行为却往往最为过激。

  “事发后,蒙欣状况很不好,路为将其余三个孩子留在了屋内,自己抱着蒙欣出了门,按张乐宁的陈述,他是以为路为当时是带蒙欣去就医所以没有出声。”柏非瑾将当日情形转述完。

  “但学长当时只碰到了路为一人?”欧阳翎对自己恋人这段经历最为熟悉,“而且这两天也并没有带蒙欣就诊的记录……”

  “蒙欣是自愿跟着路为离开的。”陈容叹道。

  “不去诊所是蒙欣的意思……”沈潜道,“给顾老师递纸条也是蒙欣的意思……”

  柏非瑾没有附和,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我们在追的根本不是路为,而是蒙欣。”沈潜有些失神地呢喃道。

  其实违和感一直在,从档案和村民口述中拼凑出的路为形象,完全跟谨慎、精明、条理清晰沾不上边,但从事发到现在已经两日,路为与蒙欣两人的行为显然具备了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切断所有通讯设备、不在伍洋家久宿、借用不易被追踪的自行车与现金等等,并不像是路为能够想到的举措。

  只是小姑娘到底放心不下自己三个弟妹,最后还是暴露了路为让他去给顾黎送信……或许她心底很清楚,这件事根本瞒不住,路为落网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知如此,还是愿意拖着孱弱身子助路为逃亡吗?

  许是跟柏非瑾确定了关系,沈潜对某些感情变得更为敏感起来,此时不由嗅到一丝异样。

  路为对蒙欣而言,蒙欣于路为而言,到底是何种羁绊?

  这么想其实有些荒唐,因为蒙欣说起来不过还是个孩子……但那种环境中存活下来的孩子,真的能以常理论吗?

  室内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在想同一件事:当他们将路为抓捕归案后,面对蒙欣应该说什么?

  当女孩在黑暗里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候,路为是唯一保护过她的人,他们这些人在哪?而当女孩费尽心思只想能反过来保护路为的时候,他们倒是大显神威从天而降……

  沈潜无意中扫过柏非瑾,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目光相遇时,柏非瑾敛起眸中思绪,无声启唇吐出两个字:心脏。

  沈潜陡然定下心神:“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尽早找到蒙欣。”

  欧阳翎还有些没走出来:“……可是……”

  “蒙欣有先天性心脏病,半个月内已经发作了两次,”沈潜冷冷地看向自家徒弟,“你拖拖拉拉是想害死她吗?”

  这话说得重了,欧阳翎面色微白,陈容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行了,我们都知道时间紧迫,现在主要有两条线,一边是蒙欣和路为的下落,另一边是蒙自立涉及的组织儿童提供非法服务。”

  “所以刚刚陈队才会问起蒙自立固定合作的影棚?”志敏回过味来。

  “对,”陈容很干脆应道,“蒙自立社交圈并不多,摄影棚在其中占了绝大部分。而这些工作室常年能接触到大量孩子,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很有可能发展其他的盈利手段。”

  “有可能。”沈潜点头。

  “所以与蒙自立近两年有过合作的所有摄影棚,尤其是妙儿摄影和安云工作室,都要进行排查。”陈容道,“并且行动还要尽快安排,一旦蒙自立的事情完全曝光,知情者一定会开始收缩隐藏起来,到时候再想抓就难了。”

  两头事情现在看来是都耽搁不得。

  陈容与沈潜对视两秒,沈潜道:“路为与蒙欣的协查通告已经下发到全市了,按照蒙欣的谨慎程度,他们并不会贸然乘坐公共交通出城,现在极有可能已经龟缩起来,暂时不会移动……”

  “宝润村肯定是回不去了,如果再除去伍洋这个路为唯一的兄弟,他们还能选择哪里作为落脚点?”志敏皱眉道。

  “路为一辈子几乎没怎么出过村,提供不了什么意见……”欧阳翎无意识地转着笔,“蒙欣的话,她在外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能想到的只能是……”

  “……黑旅店。”沈潜同欧阳翎一起说出来。

  “他们从伍洋手里拿了五千元现金,蒙欣接拍肯定有过出外景在外留宿的情况,大抵是知道黑旅店存在的。”沈潜补充道。

  当然,蒙欣还有可能是从另外一件事知道黑旅店的,但这种可能性沈潜不愿意讲,其余人也就全当想不到。

  “我去与分局沟通,着重彻查辖区内黑旅店。”志敏道。

  “不,范围太大了。”陈容阻止道,“再等等,监控分析结果出来,就大致可以划定区域了。”

  “好。”

  “对,”沈潜道,“那志敏负责这边,届时还麻烦陈队与分局沟通;明朋继续调查近两年与蒙自立合作摄影棚的老板,同时欧阳和我去找那两个工作室的人聊聊……陈队,这样可以吗?”

  陈容并无异议,他现在基本已经不出外勤了,而且他和沈潜的默契彼此皆知,两人间并不存在什么越俎代庖之嫌。

  “老大,”欧阳翎突然开口,“我想去追查路为。”

  沈潜有些诧异地挑眉。